信不信由你,英国整个是孔子儒家思想的典范。 生活在这个孤岛上的人个个五讲四美三热爱、文明礼貌和蔼可亲、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礼记里规定的繁文缛节在这里得到了最广泛的发扬光大。 整个社会崇尚教育并坚信如果所有人都温柔敦厚,甚至连宪法都不用就可以建立一个和谐的社会。 可不久你就会发现, 如同宝玉发现了仕途的伪善 – 当人们只是在下意识地说着Sorry, 当那个对你面带微笑的收银员以一种你看不到的方式从你的卡里赚钱的时候,你会发现真相,看到真实的人,看到人性 — 毕竟孔子太少,剩下的都是俗人。
论语里有这样的记载 — 乡党第十: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意思是说马房失火了,孔子说,伤人了么? 不问马(有人翻译后问马) 。 最妙不在于此,在于朱熹等所谓大学者的批注:”非不爱马,然恐伤人之意多,故未暇问。盖贵人贱畜,理当如此。” 叹叹,好个“理应如此”, 为古今往来多少犬马牛羊一哭。 皇帝之于宦臣、地主之于农民、农民之于禽鸟走兽、现如今第一世界之于第三世界皆世法同门万境归一,我看不出不同。 英国或有些真民主,然贵我而贱他,你很难强求人家英国人个个比朱熹的境界还高。 这样我想起前几天BBC的一个电视节目。 一群英国人聚在一起讨论法国正悄然流行的专门饲养几个月大的小猪杀了卖(就是咱们的乳猪)。 开始那帮人都人五人六地说什么残忍阿权力阿,主持人把乳猪端上来给他们一唱,都开始摇头摆脑的说好吃, delicious,taste different,猪要是知道了真是欲哭无泪阿。
相比之下,红楼梦的要高明太多。 周汝昌说红楼梦浓缩了整个中国文化乃至整个中国的思想本宗,最后只看到体贴二字。 我觉得很有些道理,西方讲事实,东方看人情,所以西方长于科学推理,东方专于社会文艺。 体贴的最高境界不局限于人对人的体贴,是人与自然的体贴,物、我的大平等,不分花草树木人鱼鸟兽的大平等。如《红楼梦》三十五回别人形容宝玉“ 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咭咭哝哝的。 ”西方的人权那算是小儿科,现在的动物权(animal rights)只是初级阶段,以后还会有星星月亮权,植物权,机器人权,无机物权,信乎?
红楼读多了,书里的人、物都在变少,只剩下主要的那几个, 比如写海棠树死了,晴雯就会死,写晴雯死了,若再写黛玉的死就是俗套;若你硬问黛玉的死法就是俗人。 写袭人怎么照顾宝玉,还有必要写元春怎么照顾皇上么? 谁是月谁是花? 谁玉在椟中求善价谁钗于奁内待时飞? 谁柳垂金线谁桃吐仙葩? 谁寒塘渡鹤影谁冷月葬花魂? 因此我说红楼其实写完了,前因后果都借着品性一致地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石或花说透了,无需累述,还有什么比这更平等的? 二月以来,牛津总算有了一点生气。 近来发现每个庭院皆不约而同地把把去年的花草拔掉,种上些新品种 — 天知道这是牛津什么古老的规定。 我竟不免伤感起来,这究竟又该有多少人死了! 想着University Park 里的花草,之前又有多少已经死掉了。 如果找不到好的理由就让他们拔吧,他花钱拔花种花我负责欣赏,我也俗他一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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