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为她说几句话。 我看的是皇冠的繁体第一版,从右往左竖着看。 大概读得太细,发现里面还是有不少勘误如:“她从来不自找伤感,实生活里有的是,不可避免的。” 此外还有不少“他”“她”的混淆,不过也无伤大雅。
这不是文艺论文,我没工夫去做更多的考证,但以我对她的了解也八九不离十了。 老实说,这不是她最好的小说,至少不如半生缘。 这可能和她长期染指一些西方的文艺理论有关,前面过分的解构反而造成了一种不连贯的混沌;后半部似有大量旧稿,如同大梦初醒揭开窗帘,顿时有了彩色的明亮。
说受西方的影响,名字就看的出来:九莉(Jolie)、之雍(John)、九林(Jolin)、楚娣(Judy)、比比(Baby)、安竹斯(Andrews)、 赛梨(Sally)。 前三个名字,都以”Jo”开头,其中的亲密溢于言表。 用中文的名字大概有负面的意味,如“项八小姐”(乡巴小姐)。 “蕊秋”(与《红玫瑰白玫瑰》的娇蕊对看,有黄卷青灯美人迟暮之感)。 甚至有些短语都直译了,如“扩展了地平线”(to expand horizons);有些词当时还没有中文比如“果冻鱼”(Jellyfish,现在说的水母)。 至于“斯巴达”这样的典故和众多西方电影就更不用说了。 她甚至借鉴了一些后期电影上的技巧“出画入画”、“圈入圈出”、“高潮与反高潮”,虽然运用地不露痕迹,但终究没有她早期的作品那样有一种不需要化妆的美。
说有大量的旧稿,除了她自己在给宋淇的信里模糊地提及,从语言上就也能看得出来。 比如《小团圆》里“人家知道你是谁? 知道了还许不理你。” 她对“许”这样的用法我之前只见过两次。 一次是《烬余录》(1944)“想做什么,立刻去做,都许来不及了”,另一次《十八春》(1948)“文娴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许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大概是五四留下来的遗风,一些大陆的出版社甚至擅自加上了一个“也”,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事实上张爱玲像这样在语言上阶段性的“风格”还可以找到例子,比如1944-1949年她的心理描写后常常跟“似的”,而后期的作品却没有这个特点。
《小团圆》与其说是一本半自传的小说,不如说是一本半小说的自传。 前后故事某种程度的无关性作为自传来看就没什么了。 特别是配合以前的小说看,连为什么写那些小说都一目了然了——可信的程度很高。
《小团圆》里 “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 九莉遇到之雍是22岁。 《半生缘》是1966年对《十八春》的一个修改版。 重要改动是将曼桢认识世钧从18年改成了14年。 “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四年了──真吓人一跳!” 1966-14 = 1942。 那一年张爱玲正好22岁。 这不是巧合。 曼桢等了世钧十年。 1942到1952爱玲离开上海也是十年。
《小团圆》开篇的“所有的战争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里的“等”和《半生缘》末尾“这世界上是有一个人永远等着你的”的“等”完全是一种等;甚至1944年张爱玲有一个小小说就叫《等》。 曼桢等了他十年,他们再相遇,他的小孩已经九岁了(十月怀胎)。 《半生缘》里“一个人九岁的时候,不知道脑子里究竟想写什么?” 在前半部《小团圆》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回答。 我猜九莉的“九”也是这样的由来。 其实曼桢的儿子也九岁了。 招弟和蓉宝是九莉和九林的缩影; 世钧与鸿才都是之雍;曼桢曼璐都是九莉。
甚至小说里的有些情节和她早期的很多小说是雷同的。 比如九莉刚洗过澡的浴缸,和红玫瑰刚洗过澡的浴缸。 蕊秋的裁缝和白玫瑰的裁缝。 此外世钧看着曼桢打电话给翠芝,九莉看着之雍打电话给燕山, 这个情节也惊人地相似 —— “他拨了号码,在昏黄的灯下远远地望着曼桢,听见翠芝的声音,恍如隔世。窗里望出去只看见一片苍茫的马路,沙沙的汽车声来往得更勤了。”“顾之雍听到她跟燕山打电话时候。“她顿时耳边轰隆轰隆,象两簇星球擦身而过的洪大嘈音。她的二个世界要相撞了。”
对于胡兰成,她有些事情是澄清了的,我在这里帮她说得更明白好了。 《今生今世》里有这样的情节“我为顾到日后时局变动不致连累她,没有举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文曰:‘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上两句是爱玲撰的,后两句我撰,旁写炎樱为媒证。” 《小团圆》里的版本是“之雍一笑,只得磨墨提笔写道:‘邵之雍盛九莉签定终身,结为夫妇。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因道:‘我因为你不喜欢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静好。』’又笑道:‘这里只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面。’ 两人签了字。只有一张,只好由她收了起来” 一个是她写,一个是他写;一个是“订”,一个是“定”; 一个有炎樱一个没炎樱。 1975年,英国女皇首次访港,微软公司成立,五十五岁的张爱玲还在计较这些 —— 她还在等他。 (文: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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